改造我们的考试

——访教育部考试中心主任戴家干

　　理清考试与评价的观念问题

　　记者：在刚刚过去的一年，全国高考、研考、成考、自考等教育考试参考人数达4000万人次。毫无疑问，我国已经成为一个考试大国，考试涉及到国民生活的方方面面。考试是高利害的事情，自然会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正因为如此，它受到的批评和责难也越来越多，就高考来说，有时这些批评和责难甚至超出了考试本身的范畴。

　　戴家干：这说明考试尤其是高考不仅仅是一个教育问题。今年是恢复高考30年，这不是简单恢复一个考试制度，而是社会公平公正的重建，是一个社会问题。社会的反应不仅涉及到考试，还涉及到评价，以及考试与评价的关系。当前，在考试与评价的关系上存在认识不清、相互混淆的问题，这集中反映在观念和实践两个方面不能区分考试和评价的不同功能及不同的操作方法，主要倾向是以考试代替教育评价。应该说，以考试代替评价的现象是我国教育评价机制缺失的表现，其直接后果是以应试方法取代教育过程。

　　记者：考试的功能是对实现教育结果的考查，不可能将学生在教育过程中的所有表现都加以考查。以考试代替教育评价，以应试方法取代教育过程导致的后果是“考什么，教什么，学什么”，这种现象不利于基础教育改革和高中新课程方案的实施，不利于高校选拔人才，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教育改革的成效。

　　戴家干：因此，必须逐步建立完善的教育评价机制。要建立教育评价机制，首先要从观念上理清考试与评价的关系问题。

　　以考试的方法选拔人才，首见于我国古代。《尚书》记载：四岳举鲧治水，帝曰：“异哉！试可乃已！”四岳举舜嗣位，帝曰：“我其试哉！”这就是我国有文字记载考试现象的发端，其中包含了考试和评价双重意义，也就是说，在考试的初级形态，考试与评价并无明显区别，因为当时的社会分工并不需要二者具有截然不同的操作标准，但是不能说其就没有评价的含义，事实上，在这一时期，评价的观念蕴含于考试观念之中，评价的操作包含在考试的行为之中。从考试与评价的功能上看，考试是即时性的，而评价是过程性的，先有考试，由考试引发评价，进而考试与评价形成不同体系，是一个客观的发展过程。

　　就考试而言，不是有了学校教育才有了考试，早在学校出现之前，考试就已经存在，它是直接发生于人们社会生产、生活实践的一种现象。当需要对人的行为进行了解和比较的时候，就产生了考试意识，当需要用某种观念和方法对人的能力或特点进行评价的时候，就出现了考试标准；当需要对考试标准进行社会性管理的时候，就出现了考试制度。如果说考试是古代社会的产物，那么评价就是近代工业社会的产物。因为社会的分工需要建立不同领域的区分机制，而区分标准则直接来源于对工业产品和生产秩序的评价。同样，对教育的评价体系也产生于这个时期，此时考试作为学业评估的方式则被包含在整个教育评价的体系之中。

　　归纳起来，考试与评价的区别是：考试主要的是侧重于测量的技术，侧重于对个体和某个群体的结论性评价，而教育评价更多的是反映教育的价值取向和社会的评价标准，反映了人们对教育状况的认识程度和有关部门的操作水平。理清了考试与评价的区别，我们就会清楚地看到当前存在的以考试内容规定教育内容、以考试的状况评估国家教育状况的弊端，就会意识到建立教育评价机制的迫切性，因而也就找到了我们由此前行的基点。

　　记者：另外，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当教育评价面向某个群体和个体时，它需要收集学生在整个教育过程中的发展状况并予以科学评价，同时这种评价应与考试有机结合来全面评估学生？

　　戴家干：现代社会当然注重对学生的全面评价，事实上这也是当代重要的教育和评价理念。现在的问题是需要建立一整套科学的教育评价体系，对教育过程和教育对象进行有效评估，到那时，考试就一定能够更好、更有效地发挥自己的作用，现在这种唯考试马首是瞻的现象并不正常，实际上也是对考试的损害。当今，世界上不少著名的考试机构参与了一些大型的国内和国际的评价项目如PISA，TIMSS，NAEP.在这些评价项目中，考试内容不只是来自于教材，更注重来自于现实生活，所测量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学生的能力。测试中收集的数据信息，不仅涉及智力方面的，还包括认知、态度、情感方面的内容，甚至还有学校、教师在教育教学方面的情况，通过这些方面评价教育教学，评价学生。

　　一个好的考试要考出人的长处

　　记者：你在2006年全国高教学会自考分会上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好的考试要考出人的长处，我对这个观点很感兴趣。为什么说一个好的考试要考出人的长处？

　　戴家干：一个人的成长和发展是个性化的，受到社会、家庭、遗传、环境、兴趣及努力程度等多方面的影响。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潜质，擅长文科还是擅长理科，将来适合从事哪种职业，向哪个方向发展最有前途？一个好的考试，要能够把这些特征性的东西描述出来，并予以引导，鼓励其发展自己的特长，即马克思所说的“使人的个性得到充分的发展”。这是中国教育与人力资源开发问题，是从人口大国迈向人力资源强国重要的一方面。这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和谐社会的构建。从国家的建设、行业和企业的发展来说，什么是最佳人力资源的组合，就是使人的个性、特长得到充分发挥。如果我们比较一下国外教育发达国家的考试，就会发现，国外考试在一定程度上是考人的特长。如美国总统布什上台后制定的《不让一个孩子落伍法》，提出必须使各个年级的学生尤其是15岁年龄段，通过测试提高其能力和素质，鼓励每个人发展自己的特长。而我们的考试是单一的选拔功能，是挑错考试。在这种考试观指导下，多数人考“糊”了，只有少数人通过。目前，新课改要求掌握适应时代发展需要的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学会收集、判断和处理信息，具有初步的科学与人文素养、环境意识、创新精神与实践能力。怎样才能在考试中予以实现，值得下大气力研究、探索和实践。

　　记者：高中新课改方案提倡基础性、多样性和选择性，但是从整个社会价值观导向来看，高考的目的就是升学，很多地方在升学的压力下，考生的个人兴趣、个性发展被压抑，新课改方案设计的选修模块、高考方案设计的选考模块、增加个性化选择题等措施在实际中变形。目前流行这样的说法：“平时素质教育，考试应试教育”，你认为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

　　戴家干：实际上，以考试为目的的教育就不可能是素质教育，也就是说“平时素质教育，考试应试教育”是一个根本无法成立的命题，因为素质教育是一个整体，它应该包括教育、教学、考试和评价在内的所有内容。应该说树立正确的考试观是素质教育的内容之一，我们不能简单地将素质教育和考试对立起来。确实，目前存在着以考试为目的的教育、教学倾向，这主要应由教育评价制度来纠正。从考试的角度来说，要加大考试内容和形式改革的力度，使考试既贴近基础教育，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推进素质教育，同时有利于高校选拔人才。如果考试的导向正确，对素质教育是有益的。当然，仅以考试的力量是难以完全解决所谓应试教育倾向，最好的办法是建立健全综合学业水平评价体系，确定评价标准，制定进行综合治理的方案。

　　利用考试资源为评价服务

　　记者：长期以来，考试积累了丰富的资源，但这些资源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和利用，考试最终呈现出来的只是一个分数结果。如果要改造我们目前的考试，应该从什么地方着手？

　　戴家干：社会发展多元化、高等教育发展多元化、高等教育办学形式多样化为我们的考试改革提供了有利的外部环境。传统的单一的分数报告已经不符合时代和教育发展的要求。改造我们的考试首先要充分利用考试资源，使考试具有较多的评价内涵，加强和深化对人的能力、学力和潜质的测评等。考试要在实现有助于高等学校选拔人才、有助于中小学全面实施素质教育、有助于扩大高等学校办学自主权的原则的前提下，具有相对的独立性，考试的数据要能够逐渐形成一个客观的标准。

　　今后，我们的工作要强化评价，评价教育、评价考试、评价考生。为考生不仅仅提供一个分数，还要通过各种数据给考生一个知识、能力、特长和潜质的报告，这个报告通过“成绩报告单”的形式体现，此项工作已经开始在浙江等省试点。今年自学考试将部分采用成绩报告单，让考生知道自己哪些方面是强项，哪些方面是弱项，让他了解今后往哪个方向发展最有利，而不仅仅是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考试。全国公共英语等级考试（PETS）、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NCRE）试行采用了成绩报告单，教育部师范司与考试中心合作为提高中小学教师教育技术水平的测试也试行采用了成绩报告单形式，今后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也采取这种形式。

　　记者：具体说，成绩报告单是怎样向考生报告考试情况的？

　　戴家干：如我们今年开考的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NCRE）（一级）试行采用的成绩报告单。

　　通过这张成绩报告单，考生不仅可以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有特长，哪些方面不足，还可以知道自己各个方面在本次全体考生中的位置。

　　记者：这非常类似于西方国家的考试诊断报告。考试诊断报告在美、英等西方国家实施多年，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运作机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在我国，由国家考试机构主导，大规模实施成绩报告还是第一次，这是教育考试一个创举，是利用考试资源为评价服务的一个重大突破，在我国教育考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可以预想，随着成绩报告单实施范围的逐渐扩大，传统的分数报告将成为历史。

　　你刚才讲到，要让考试具有较多的评价内涵，增加对人的能力、学力和潜质的测评。我们注意到，一些省市将“素质综合评价”引入考试，进入新课程高考的省也将“基本能力测试”引入高考。在全社会诚信度还不高的情况下，将具有评价内涵的“综合素质评价”等引入考试，因其量化程度不高和定性描述，会不会出现或走过场、或弄虚作假的情况，无法实现对能力、学力和潜质评价的初衷。

　　戴家干：不能因为社会诚信度不高，诚信环境不够好便不去做，教育如果不先去践行诚信，整个诚信社会的建立就没有希望了，不能等社会诚信环境建立起来再去做，反而要通过践行教育考试诚信去推进社会诚信的建立。“教育先行”在某种程度上诚信更应该“先行”。同时每一个部门、每一个行业、每一个人都应该“从我做起”。

　　记者：利用考试数据为评价服务，教育考试机构要做哪些事情？

　　戴家干：教育考试机构要利用考试数据做好评价工作，这个评价是从一个特定角度对国民素质的评价、是整个教育评价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教育考试机构进行评价工作是合理利用考试数据为社会服务的体现，是对考试进行优化和自我约束的体现，是完善教育评价体制的体现。考试机构可以充分挖掘考试数据功能，为教育部门制定政策提供参考。就某一学科而言，可以分析考生掌握学科知识和能力的情况，这对于改进教学，提高学习能力和水平具有很大的促进作用。另外，可以利用考试数据进行跨年度的比较，从而了解教育、教学的发展趋势。要加强横向联合，提倡“跳棋思维”，充分发挥评价在整体教育过程中的作用，教育考试机构要进一步理顺自身评价工作与教育评价机构的关系，建立为整体教育服务的观念。在大评价观的指导下，将自身的评价工作与教育评价机构的工作形成互补。目的是研究并促进形成科学、完整的教育评价标准和体系，完善健全良性的工作机制。

中国教育报